海波随笔
观周碧初画展有感,印象派画中的人生哲学
陈海波
莫奈的《日出·印象》,近看是凌乱的钴蓝笔触与朱红斑点,退后三步却化作薄雾中跳跃的朝阳;梵高的《星月夜》在咫尺间是扭曲的漩涡与色块,拉开距离便显现出宇宙的律动。印象派,不仅捕捉了色彩和光影,也深深征服了许多人的心。——题记
去年九月底,中国现代油画先驱者周碧初先生的家人将周先生的100件油画作品捐赠给了上海油雕院,经过大半年的筹备,本月中旬,“色彩之诗——周碧初捐赠艺术展”在油雕院盛大开幕,同时“周碧初艺术研究中心”也正式揭牌。于上海美术的发展历史和影响而言,这无疑又是一个重要的见证时刻。
周碧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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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碧初先生出生于1903年,1925年赴法留学就读国立巴黎高等美术学校。彼时印象派绘画相当风行,各个画室里早已席卷着色彩与光影的革命。周碧初亦颇受影响,他努力汲取印象派绘画的技巧,甚至将其贯彻于此后一生的艺术创作,但同时,他并非一味崇洋,既用印象派的技法打破传统中国画的程式,又以东方哲学消解西方绘画的理性桎梏,最终在混沌中开辟出新的秩序。
《北海公园》 布面油彩 87.5cm×93cm 1965年
此次展览主单元共四个章节,正是对这条开辟之路的分段总结。“西学东授粗而细”阶段,周碧初如初学绘画者般,在印象派的粗犷笔触中捕捉光影的韵律;“十年千岛细而粗”时,他已能在细腻的色彩中注入粗犷的东方气度;“湖山新象工而化”中,技法开始服务于意境的营造;“奇峰叠彩化而工”时,则达到“技进乎道”的化境。
《小三峡》 布面油彩 70cm×57.5cm 1984年
展厅中,独特的东方印象韵味正在画布上舒展。近观《晨景》,油彩的笔触如未干的晨雾般氤氲;退后数步,却见湖光山色在朦胧中渐次明朗。《黄山》中,松针山石的笔触看似凌乱,远观却见云海翻涌的磅礴气势。周碧初将印象派的绘画技法与中国水墨的“留白”哲学相融,打造出了具有中华民族情感和气韵灵气的意境空间。
《黄山》 布面油彩 90cm×71.5cm 1987年
周碧初画笔下的世界,带着一种朦胧的诗意,“中国文化的表达习惯是一种暗示,朦胧之美后的想象,通过形状色彩变换被体现出背后的精神和韵味,也是观众基于自身经验上的一种领悟”,他技法上“中西合璧”的艺术实践或许正揭示了这样一片图景:真正的创新不在于颠覆传统,而在于在传统与现代、东方与西方的模糊地带,构建出新的认知维度。
《新禧》 布面油彩 58cm×79cm 1966年
展墙上,周碧初的一句话发人深省,“西方印象派借鉴东方的艺术,仍然是西方的艺术流派;东方借鉴印象派,也不能成为他们的翻版,必须立足于中国,发展民族的中国艺术”。周碧初对色彩的诠释令人慨叹,他用一生在东西方艺术间架桥,也为印象派色彩“中国化”的实践贡献出丰盛硕果。
《虎丘剑池》 布面油彩 37cm×26cm 1972年
不禁想到北宋郭熙在《林泉高致》中提出“三远法”,强调山水画需营造“可游可居”的意境空间。以及文人画家倪瓒的《六君子图》,用疏朗的笔触勾勒出寒林野水,观者若执著于枝干数量,反而会错过萧散简远的宇宙意识。这种对心理距离的重视,与印象派的视觉革命形成跨时空对话,某种意义上亦是一种精神共鸣。
《旧火山口》 布面油彩 35cm×53cm 1954年
《福建东山风景》 布面油彩 70.5cm×90cm 1987年
这种精神,不仅创造了印象绘画色彩与光影的舞蹈,于我而言,也如同一篇篇充满哲思的诗,蕴藏着对人生迷局的智慧启示。站在印象派画作前,我们既是近观的观众,也是远观的观者。模糊并非无序无果,“近看模糊,远观清晰”的视觉张力,正如“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”的古训,当我们从具体事务中抽离,以更高维度审视问题时,往往能发现被忽视的关联。
《春色》布面油画 80cm*100cm 1962年
那些细碎的笔触,创造出了一种“未完成感”,这恰恰是艺术的精髓——拒绝非黑即白的答案,而是保留了思考与想象的余地。人生亦如此,进退抉择、得失权衡,往往没有标准答案,也不必苛求每处细节都纤毫毕现。若执着于追求绝对清晰,便如执迷于画中每一处细节,无法从纷繁的“格物”执念中抽离,反而无法看见光影与意境交织的完整图景。
《黄山之云》木板油彩 45×54cm 1935
印象派的模糊与清晰,最终服务于情感的表达;人生的模糊与清晰,则指向价值的实现。直面模糊,不是妥协,而是以更理性的姿态拥抱世界的复杂性;构建清晰,不是执念,而是以更智慧的方式在混沌中开辟道路。当我们以印象派的视角审视人生,便会发现:那些曾让我们迷茫的瞬间,终将在时间的沉淀中,化作一幅幅意蕴深远的画卷。
陈海波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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